今年夏天的三波台风来袭，给温州雁荡山带来了丰沛的降雨量。当地频现“万条飞瀑千条涧”的经典景观。

“万条飞瀑千条涧，此是雁山第一奇”语出何处？雁荡为何有此奇秀？古往今来，雁荡岩壁飞瀑又倾倒了多少文人墨客……

带着这些疑问，近日，温度新闻记者采访了温州雁荡相关文史学者、摄影师、金牌导游，一探奇景背后的人文掌故、地理成因等。

雁荡山三折瀑净名谷。

万条飞瀑千条涧，此是雁山第一奇

当地摄影师叶金涛拍摄雁荡山近30年。在他的眼中，雨后的雁荡山最美。台风“白海豚”期间，温度新闻记者在雁荡山脚的出镜视频中捕捉到了雨后雁荡的飞瀑镜头。垂直的峭壁上，大大小小的瀑布水流如白练迎风飘扬。有网友对雁荡这道奇观的背后故事十分好奇。

当地文史学者金明雪介绍，“万条飞瀑千条涧”语出国画名家潘天寿。潘天寿将这道独特的风景封为“雁山第一奇”。

潘天寿（1898—1971），宁波宁海人，近代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美术学院院长。

据金明雪考证，潘天寿对雁荡山情有独钟。他曾一游再游雁荡山，创作了多幅雁荡山水画。他独创一家之风格，有“雁荡山水潘公石”之誉。27岁时，潘天寿在上海结识前辈吴昌硕，他呈上的画作便是一幅《雁荡山水》。吴昌硕欣然在画作上题诗。

1955年夏天，潘天寿率队到雁荡山采风写生，下榻灵岩寺。他们一行人在小龙湫诗词唱和，返杭后还专门举办了一期雁荡山采风交流展。当时恰逢黄梅季，雨后山上到处出现飞瀑。潘天寿在一幅画上题吟雁荡：“一夜黄梅雨后时，峰青云白更多姿。万条飞瀑千条涧，此是雁山第一奇。”

潘天寿在山水画上题吟雁荡。图源网络。

雁荡山的奇峰怪石、飞瀑流泉，深深浸染了这位艺术家的心灵。潘天寿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写道：“山水画家，不观黄岳、雁山之奇变，不足以勾引画家的心灵之奇变。”他对雁荡山的飞瀑流泉更是特别推崇：“雁荡之飞瀑，如白虹之泻天河，一落千丈，使观者目眩耳聋，不可向迩。”

潘天寿画雁荡山在构图上善用“造险”和“破险”的手法：“用转折之笔，把雁荡山突兀的岩石形态恰当地表现出来。”画家余任天戏题：“雁山尽是潘公石，莫谓潘公已白头。”潘天寿续曰：“自古画师无秘本，得来各自有千秋。”

天下奇秀，引文人墨客竞折腰

不独独是潘天寿被雁荡风光倾倒。雁荡山素以峰、洞、石、嶂、瀑驰名中外，有“海上名山”“寰中绝胜”“东南第一山”等赞誉。千百年来，独特的自然风光吸引了众多文人墨客驻足创作，留下了纷繁的诗篇和画作。

早在南北朝时期，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与它打了个浅浅的照面，当时这里还未得名雁荡山。此后，从“状元郎”王十朋到“永嘉四灵”，从林景熙到李孝光，诸多诗人都留下关于雁荡山的咏叹。元代本土诗人李孝光对雁荡山的诗咏尤为耀眼。他的《大龙湫记》入选大学教材。

雁荡山大龙湫。

雁荡之美难以穷尽。清代诗人江湜曾有诗云：“欲写龙湫难着笔，不游雁荡是虚生。”而雁荡山最经典的推介语“天下奇秀”则出自北宋著名科学家、改革家沈括之手。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奉命访两浙的沈括游历至温州雁荡山。他在《梦溪笔谈》里如是写道：“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

金明雪考证，沈括在灵岩景区龙鼻洞和灵峰景区雪洞、三折瀑景区挂锡谷三处留下摩崖题刻。从摩崖题刻来看，沈括的题刻结体用笔似颜而兼带欧意，于端庄中略含清秀。这些饱经风霜的题刻是一代大家留给雁荡山的珍贵礼赠。

诗画不分家，明代之后“卧游”之风渐盛，许多画家将雁荡山的奇秀风光落诸笔端。明代画家叶澄所作的绫本设色画《雁荡山图》现存北京故宫博物院。明代画家杨文骢创作的《雁荡八景图》现存南京博物院。清代画家钱维城首次游览雁荡时创作出《雁荡五十三景图》。这是他一生中最著名的两幅长卷之一。这幅“供御”作品享受了乾隆“八玺齐全”的超高待遇，被列入《石渠宝笈》。

雁荡山大龙湫的白玉烟。

巍然矗立的雁荡山迎接万千过客。万历二十五年（1597）的一个秋日，“戏圣”汤显祖造访雁荡山，面对大龙湫的飞瀑，他写下了“坐看青华水，长飞白玉烟”。如今的大龙湫瀑布旁仍有“白玉烟”题刻。离开雁荡山的第二年，汤显祖创作出了我国戏曲史上的杰出作品《牡丹亭》。

汤显祖离开雁荡山十六年之后，雁荡山迎来了“明代著名旅游博主”徐霞客。他三次游览雁荡，写下两篇雁荡游记。徐霞客曾说：“欲穷雁荡之胜，非飞仙不能。”

近现代以来，陆俨少、潘天寿、张大千、李可染和黄宾虹等名家都曾来雁荡山写生作画，寻求心灵的慰藉。陆俨少感慨：“我独爱雁荡，它的雄奇朴茂，大巧若拙，厚重而高峙，似丑而实秀，为他山所无。我多画雁荡，一以山之气质与我性格相近，二以不欲与人雷同，可以多所创意。”

陆俨少笔下的雁荡山水。金明雪供图

雁荡之游打开了黄宾虹对中国画的新认知。黄宾虹晚上居雁荡山看天空月色，读懂宋人画论中的“夜山”。他一生创作了以雁荡山为题材的百余幅作品。

张大千虽只来过一次雁荡山，但也留下了一段“东西南北”佳话。1937年3月，在南京举办了第一次全国美术展览会后，张大千和于非闇、谢稚柳、黄君璧等人一同来到好友方介堪的温州老家。当时，他们住在“雁影山房”旅社内，饱览了雁荡山的奇峰异嶂、飞瀑流泉，并在铁城嶂前拍过照片。照片中，年轻的张大千已蓄起了标志性的长须。

他在一段题跋中还记录了当年趣事，时任乐清县县长张玉麟索画，大家都没有带印章。篆刻家方介堪紧急刻了一枚章，因为各路名家来自天南海北，所以印文为“东西南北人”。

1937年，右起（武进）谢稚柳、（南海）黄君璧、（蓬莱）于非闇、（永嘉）方介堪、（蜀郡）张大千、乐清县县长以及助理在雁荡山的合影。方介堪当场操刀刻下“东西南北人”一印，钤盖在画上。大千晚年在台北还忆及此游，称为“一时乐事”。

离温后，张大千创作了数幅雁荡山水画作品。晚年，远在宝岛台湾的他仍创作了雁荡山大龙湫山水画。

天工造物的世界地质公园

雁荡山独特的地理风貌碰撞出了无数艺术家创作的火花。

沈括曾对雁荡山地貌的形成作出科学论断：“当是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这一由流水侵蚀作用形成雁荡山地貌特点的论断，比近代的“地质之父”英国人郝登1788年在《地球理论》中提出的流水侵蚀作用的学说要早700年。

其实，在人类的足迹登临之前，这里最初是一座破火山（火山喷发后，地底岩浆房空虚，位于地表的火山失去支撑整体向下塌陷形成的火山类型），见证了大自然的漫长演变。亿万年前，此处因火山爆发而形成了白垩纪流纹质破火山。2005年，雁荡山首次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审，获评世界地质公园。

雁荡山大龙湫。

流纹质火山岩是构成雁荡山岩石地貌奇观的一种重要岩石，也是浙江最具代表性的地质遗产和特色资源。雁荡山有着类型齐全、造型精致的流纹质火山岩地貌，山体呈现出独具特色的峰、柱、墩、洞、壁等奇岩怪石。

当地高级导游员金阿芳介绍，正是得益于火山流纹岩，当地才会形成“万条飞瀑千条涧”景观。千万年来，当地形成了许多悬崖峭壁，沟壑林立。而山体的火山流纹岩，硬度比较高，存水量较低。所以，每次大雨过后，雨水冲刷而过，就会形成这种独特的飞瀑景观。不独独大小龙湫，在灵岩景区门口也可以看到特别壮观和密集的万条飞瀑千条涧的景色。而每年寒暑假，曾经多次登上教科书的雁荡山也是研学的热门景区。

近些年来，随着户外旅游的兴起，雁荡山这座世界地质公园也正在重新焕发吸引力。温州市雁荡山旅游发展集团大龙湫景区站站长吴义明显感觉到传统的游客主力“老年团”相对少了，年轻的游客、外地的游客多了。

数据显示，去年，雁荡山核心景区游客中，40岁以下年轻游客占比从48%飙升至75.43%，省外游客从不足35%跃升至65.95%。

春夏秋冬变换多，阴晴雨雪奇景浓！不独独在台风季丰水期，雁荡山有着四季多面的魅力、人文厚重的底蕴，静候各地游客前来解锁。

参考文献：《温州传》之“雁荡奇秀看不足”篇

本文图片除资料照片外，均由雁荡山摄影师叶金涛拍摄

（温度新闻客户端 尤豆豆）